第(1/3)页 “先生,”周显站定,拱了拱手,语气难得的正经,“这位海峥海公子,京城来的,前几日在望海楼有幸结识。今儿他去静海寺扑了个空,没想到在太虚观碰上了。年轻人有心,您就指点一二。” 海峥上前一步,双手交叠,深深一揖,执弟子礼。海蛟跟在后面,也手忙脚乱地躬了躬身。 叶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息。那目光很淡,不高不低,像一道旧得快要剥落的漆。他微微“嗯”了一声,把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。海峥注意到那茶盏的边缘缺了一小块瓷,露出底下赭色的胎,裂纹里渗着经年的茶渍,洗都洗不掉了。 “你也读《直沽论》?”叶适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,像铜钱落在空碗里。 “读过。翻来覆去读了几遍。”海峥从怀里拿出那本《直沽论》,书页已经卷了边,封面上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,和周显手里那本一样。有几页用炭条画了杠杠,上头写着几个字——是他的疑问。 叶适接过书,翻了翻。他看到炭条画的杠杠,看到杠杠旁边歪歪扭扭的批注——“水路运费几何?”“丝价跌了种桑的农户怎么办?”“番商来直沽,带了钱,也带了人,人怎么管?”字迹潦草,一看就不是读书人该有的端正,倒像是在给自己记账。 叶适把书还给海峥,没有夸他读得细,也没有说他字写得丑。他只是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看了海峥一眼。 “你这些批注,问得散,但问得不浅。有些问题老夫能答,有些问题老夫答不了,还有些问题,只怕这天底下也没人能替你答——得你自己去撞,去碰,去吃亏,去长记性,十年二十年后,答案自己会来找你。但你既然专程跑这一趟,老夫也不能让你白来。这样吧,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个问题。你问,老夫答。能答的,知无不言;答不了的,老夫就直说答不了。你想好再开口。” 海峥站在那儿,怀里抱着那本被翻烂了的《直沽论》,书脊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软。三个问题。他一肚子的问题少说也有三十个,只给三个,等于让他把三十个问题熬成一锅粥,再从中舀出最稠的三勺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不是在犹豫问什么——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从一开始就盘踞在脑子里,赶都赶不走——而是在犹豫该不该一上来就把它甩出去。 “叶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新学,到底是什么?” 叶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茶盏搁在石桌上,站起来,走到廊柱旁边,伸手在柱子上拍了拍。那柱子是老槐木的,用了少说几十年,表面被风吹日晒磨得发灰,摸上去却还温温的,像活着的什么东西。 “海公子,你从京城来。京城的规矩,士农工商,谁排第一,谁排第四?” “士,农,工,商。商最末。” “对。”叶适转过身,“可你到了直沽港,看见的是什么?” “商船比渔船多,货栈比衙门大,茶馆比学堂热闹。” “那你觉得,直沽港的商人,该排第几?” 海峥想了想:“按京城的算法,还是第四。可按直沽港的活法,他们把自己当第一。” 叶适点了点头,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本《直沽论》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有几页用浆糊粘过,边角都起了毛。 第(1/3)页